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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寒医鉴,章太炎先生论

余少年只读儒书,而不娴医术。适值家慈遘疾,缠绵数年之久,省内名医,延诊殆遍,病终未除。后延一医,用猛药攻之,病益剧,岌岌乎危矣。余因思为子而不知医,一旦遇亲有疾,致遭庸医毒手,倘因此长逝,其抱恨为何如也?从此遂毅然有志学医,但未经名家指示,只购行常数种医书读之,涉猎十年,虽稍知大概,终未得此道之指归也。及三十七岁,报捷南宫,后入部当差,公余之暇,即赴书市购买医书,先得《徐氏八种》,《陈修园十六种》,继得高士宗《医学真传》,张隐庵《侣山堂类辨》,后得《黄氏八种》,见诸公著作皆远宗轩岐,近法促景,始知《内经》、《伤寒》、《金匮》各书,乃万世医学之祖也。得此书后,又研究二十年之久,朝夕揣摩,颇有心得。因博采各书之纯粹者,合辑为一编,名之曰《医学摘粹》,盖谓美善兼臻,即可措施各当也。书成后,即出守凉州,在甘淹留十六年,而医书并未释手。及民国改元,余即由西宁大臣,解组旋里。同乡劝余行道以济时,余即欣然首肯。惟市医见余所出之方,群笑而非之,谓执古方不能治今病也。余闻之,谓古方不能治病,想时方乃能治病耶?因询病患,有经市医延医者,即索原方阅之,见有治气之方,即将攻气药全用之,见有治血之方,即将攻血药全用之,推之无论治何病,每拟一方,必用药十六味,或二十味,杂药滥投,并不讲方法矣。尤可怪者,治伤寒不知通经解表,而先施攻下之方∶治温病不知泄卫滋营,而专用苦寒之药;治虚劳只讲滋阴,治中风惟知温补,立方种种支离,所以治病不效,而病家始来求治于余也。乃此辈不知已之趋时而误,反谓人之泥古而迂,岂非甘入迷途而不知自返者哉!余见医道谬妄如此,眼底杀运宏开,生灵遭劫,余年已七十有七矣。及是时而不思设法以救之,更待何人?遂邀同志,将伤寒、杂病各证、各方俱编成歌括,以便后学披吟。倘有心求道者,幼而学之,壮而行之,未始不可以挽回气数也,爰为记。

章太炎(1869年-1936年) , 浙江余杭人, 名炳 麟, 字叔枚。 初名学乘, 仰慕顾炎武 , 更名 绛, 别号太炎。 近代著名民主主义革命家、 思想家、 小学家、 学者。 著作之富, 等若海山, 才大义高, 臻 俊抵极, 学问渊博, 堪称学海。 健在时, 为国内外推 崇数十载, 其殁也, 犹为后世敬仰思慕。 太炎先生经 学、 史学、 诸子、 小学成就与贡献均有专著论及, 唯 医学之成就与贡献鲜为人知。 1994年上海人民出版 社《章太炎全集》第八集为太炎先生 《医论集》 , 收 集先生自1899年至1935年几乎所有医学论文, 对研 究太炎先生中医学术思想并藉以观其全人具有重要 意义。 太炎先生研究中医最为推崇《伤寒论》 , 他对 《伤寒论》的文献考证与临床论述, 见笔者《章太炎 先生论伤寒 》 [1] 。 太炎先生关于《伤寒论》的论 述是研究中国医学史、 中医文献史和中医临证的重要 史料。 本文重点研究太炎先生关于《黄帝内经》 (以 下简称 《内经》 ) 的研究与论述。 太炎先生论《内经》资料见 《章太炎全集》第八 集, 《猝病新论》 (太炎先生弟子孙世扬于1938年以 章氏国学讲习会名义出版) , 收文38篇。 1957年人民 卫生出版社更名为 《章太炎医论》 , 《苏州国医杂志》 第十期《章校长太炎先生医学遗著特辑》 , 《制言》 杂志, 《新方言》 亦有散见 (如 “臑, 臂羊矢” 条、 “病 能” 条、 “食伿” 条等) , 《章太炎藏书题跋批注校录》 之 《郭雍<仲景伤寒补亡论>》 、 论《素问·厥论》条 [2] 等, 《章太炎先生家书》 亦偶及之。 《章太炎医学遗著特刊》的价值 《苏州国医杂志》初名 《国医杂志》 , 民国二十三 年春创刊, 杂志封面: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三日呈请内 务部登记” , 民国二十四年该杂志刊登聘请太炎先生为苏州国医学校校长启示: “聘请章太炎先生、 谢立 恒先生为名誉校长; 添聘江苏省国医分馆馆长王硕 如先生为校董” , 太炎先生为《国医杂志》题写刊名 《苏州国医杂志》 , 并写校训 “诚敬勤朴” , 署名 “章 炳麟” , 小篆体, 横书, 杂志特加十字铅字提示: “太 炎先生亲书本校校训” 。 民国二十五年太炎先生逝 世。 《苏州国医杂志》特编辑《章校长太炎先生医学 遗著特辑》 , 陆渊雷、 唐慎坊、 王慎轩为特辑撰序。 太炎先生于1936年6月14日溘然长逝, 陆序成于 七月间, 距师逝或未足月也。 尊仰深情, 流溢字里 行间。太炎先生逝世后, 苏州国医学校立即编辑章太 炎医学遗著特刊, 收文57篇, 凡五万余言, 为其后 章太炎医学论文集之编纂奠定基础。 孙世扬1938年 编辑章太炎《猝病新论》亦是在“特刊” 基础上完 成的。王慎轩是苏州国医学校教师, 与当时诸名医如余 无言、 沈仲圭、 祝怀萱、 秦伯未、 曹颖甫、 许半龙、 陆 渊雷、 章次公、 叶橘泉、 谢立恒、 谢诵穆都在该校供 职, 该校教师力量雄厚。 慎轩先生说: “ 先生 生平未尝学医, 亦无暇深研医籍” , 其语不如实。 太 炎先生在 “特刊” 《仲氏世医记》一文说, 他曾拜余 杭钱塘名老中医仲昴庭为师且随诊。 仲昴庭医术精 湛, 曾与薛宝田 (1851年-1885年)晋京为慈禧治病, 疗效显著, 受到嘉许(事见薛宝田 《北行日记》 ) 。 太 炎先生在《仲氏世医记》说, “取医经视之, 余治经 甚勤” 。 太炎出身中医世家, 祖父章鉴(1802年-1863 年)是当地名医。 《光绪余杭县志稿· 人物列传》云: “章鉴少习举业, 以妻病误于医, 遍购古今医学书, 研究三十余年” , “自周秦及唐宋明清诸方书, 悉谙 诵上口” , “初仅为亲族治病, 辄效” , “以家富, 不受 人饷糈, 时时为贫者治疾, 处方不过五六味, 诸难病 率旬日起” 。 太炎先生父章濬(1825年-1890年) , 字 轮香, 承父业, 精医。 县志载: “生平长于医, 为人治 病辄效” 。 他在《家训》中嘱子孙曰: “吾家世授医 术, 然吾未能工也” 。 兄章篯 (1853年-1928年) , 尤精 医, 师从仲昴庭先生。 太炎先生说: “吾家三世皆知 医, 至君尤精, 其所师钱塘仲昴庭先生也” [3] 。 1935年《实报丛刊》载文《现代中国名人外史—— 章太炎》说: “太炎先生于学术, 以小学、 子书、 医 理, 堪称三绝。 三绝之中, 最喜谈医, 尝谓平生心得 在是” 。 弟子陈存仁 《章太炎先生医事言行》一文说: “余于民国二三年间, 时往请益, 亲炙愈深, 尝恭聆 论学, 滔滔不绝, 如黄河远来天上, 顺流而下, 天地 弗届, 愈谈精神愈旺, 娓娓竟日无倦容” [4] 。 《章校长太炎先生医学遗著特辑》载于《苏州国 医杂志》第10期, 1936年夏出刊, 至今80年, 人们很 难见到。 从 “特辑” 目录上可以看到太炎先生研究中 医学术之重点, 可考其治医之概况。 谨将目录转录如 下 :陆渊雷序/唐慎坊序/王慎轩序1. 医学讲演 《伤寒论》演讲辞/对本校学生演 讲辞2. 医学论文 《伤寒》误认风温之误治论/论脏 腑经脉之要谛/论诊脉有详略之法/论十二经与针术/ 论十二经开阖之理/论伤寒传经之非/温度不能以探 口为据说/治温退热论/论肺炎病治法/阳明证变法与 用麻桂二汤之正义/黄癉论/论厥阴病/瘧论/温病自口 鼻入论/中土传染病论/论少阴病/论霍乱上/论霍乱中/ 论霍乱下/论湿瘟治法/伤寒新论/论医笔记/桃仁承气 及抵挡汤之应用/猩红热论/劝中医审霍乱之治/对于 统一病名建议书/时师误指伤寒小柴胡证为湿瘟辨/ 脚气论3. 论医书牍 与天桐书/答张破浪论误下救下书 /征求柯韵伯遗书启/答张破浪论医书/论中医剥复案 与吴检斋书/与恽铁樵书一/与恽铁樵书二/论骨蒸五 劳六极与某君书/与余云岫论脾脏书/答王一仁再论 霍乱之治法4. 医学考证 张仲景事状考/古方权量之考证/ 王叔和考5. 医学文苑 拟重刻古医书目序/题陈无择《三 因方》 五言一律/防疫诗二首/《保赤新书· 序》/《伤寒 论》单论本题辞/仲氏世医记/《中国医药问题·序》/ 《伤寒论辑义按·序》/《伤寒论今释·序》/《复刻何 本金匮玉函经》题辞/《中国药学大辞典·序》/輓西 医江逢治/輓国医恽铁樵/輓陈善余 “特辑” 目录除演讲辞2篇外, 临床论文28篇, 通 信序言24篇, 考证文章3篇, 凡57篇。 其通信、 序言亦 皆涉及 《伤寒论》 及临床。 这些文章, 显示一个共同 特点: 太炎先生最为信仰《伤寒论》 。 民国十七年作 《伤寒论辑义按·序》云: “前世医经猥众, 《汉志》 录《黄帝内经》 而外, 又有扁鹊、 白氏二家, 益以 《旁 篇》 二十五卷, 而黄帝复有 《外经》 , 是数者, 仲景宜 见之。 按以五情归五脏, 又以魂魄神智属之者, 《素 问》 之恒论也。 然又言 ‘头者精明之府, 头倾视深, 神 将夺矣’ , 此为自相舛驳。 而与《说文》 思字从囟、 远西以神识属脑者相应。 夫以一家之言, 犹有同异, 况 于余家旁篇? 仲景虽言撰用 《素问》 《九卷》 , 然诸脏 腑、 经脉之状, 仲景不明言, 安知其必与 《素问》 《九 卷》同也⋯⋯是故他书或有废兴, 《伤寒论》者, 无时 焉可废也。 观其纲领病状, 包五种伤寒, 正治权变、 救逆之术, 靡有不备。 违之分秒, 则失以千里。 故曰: 寻余所集, 思过半矣。 宜奉其文以为金科玉律。 举而 措之, 无不应者, 故无以注释为也” 。 按, 《内经》非一 人、 一时、 一地、 一家之言, 当为以 《内经》学派为主 参合战国至秦汉时期别家观点的医学文集。 《汉书艺 文志》医经学派凡七家: “ 《黄帝内经》十八卷, 《外 经》 三十七卷。 《扁鹊内经》 九卷, 《外经》十二卷。 《白氏内经》 三十八卷, 《外经》 三十六卷, 《旁篇》 二十五卷。 医经七家, 二百一十六卷” 。 近年四川成都 老官山天回镇出土大量竹简, 经专家释文, 可以确认 乃扁鹊学派医学文献, 其中有些文句与《素问》同, 如 “风为百病之长” 文句始见 《素问》 , 而为扁鹊学派 吸收。 太炎先生说: “古之医经, 今存者唯黄帝书, 而 扁鹊、 白氏悉亡, 虽有会通之说, 今则无以明也” [5] 。 扁鹊学派竹简的发现, 填补了医学史空白, 可以从中 分析它与黄帝学派互相汇通之处。 我们期待竹简释 文的面世。 《素问》 将喜、 怒、 忧、 思、 恐5种情志归于 五脏, 又将魂、 魄、 神、 意、 志亦归五脏, 又言头为神 明之府, 意指智慧出于头, 这恰为不同学派医学观点 同见一书之证。 太炎先生视《内经》为一家之作, 似 非当也。 太炎先生认为 《伤寒论》无互相牵绊矛盾瑕 疵。 他在 《中国医药问题序》一文中说: “余于方书, 独信 《伤寒》 。 其 《杂病》 之书, 自 《金匮》时复而下 , 率不敢一一保任” 。 观 “特辑” 书目, 论《伤寒》者居 多可以为证。1994年12月上海人民出版社 《章太炎全集》第八 集将 “特辑” 文章、 《猝病新论》 38篇文章、 1910年发 表于日本《学林》第二册的《医术评议》以及发表于 杂志报刊的文章, 全部收入, 集太炎论医文章之大 成, 为研究太炎医学成就及其中医学术思想提供极 大方便。《内经》驳议多确论“特辑” 无专论《内经》 之篇, 论医方及治验中, 时有论及 《内经》 者, 驳议之辞较多。 《章太炎全集》 第八集 《医论集》收文倍 “特辑” 。 今从两书摘取 “驳 议” 句段如下。 “驳议” 者, 批评而申己见也。1. 《答张破浪论医书》称 《医术评议》 之说为不 得要领: “惠书询以医事, 不佞于此, 未尝三折肱也。 家门师友, 专此者多, 故颇涉其涯略。 《学林 ·医术评 议》一卷, 昔年妄作, 是时犹信《灵》 《素》 《甲乙》 所论经脉流注, 以为实然, 故所论不能得要领” 。 按, 《医术评议》不见 “特辑” , 收《章太炎全书》第八 集, 作于日本东京, 发表于《学林》 。 《章太炎年谱》 宣统二年 云: “本年 《学林》 在日本出 版” 。 于驳论之文, 尤当静思慎考, 得其智慧, 切不可 视太炎反对《灵枢》 《素问》也。 惟学深思深者, 方 有驳议切要之论。2. 《论脏腑经脉之要谛》批评《内经》既知冲脉 为十二经五脏六腑之海, 而反列之于奇经, 更以其分 支为正经, 此乃以孽夺宗, 《内经》说误也。 太炎云: “ 《灵枢》云: 冲脉者五脏六腑之海也, 五脏六腑皆 禀焉, 其上者出于颃颡, 其说最核” , “而《素问》所 云冲脉起于气街。 气街在毛际两旁, 为少阴之大络” 。 《灵枢》称冲脉 “其上者出于颃颡” , 而《素问》称 “冲脉起于气街” , 气街在 “毛际两旁” , 这种表述显 然互相矛盾。 太炎先生评述曰: “既知冲脉为十二经 五脏六腑之海, 而反列之奇经, 更以其所支分者为正 经, 此乃以孽夺宗, 举罫目而遗纲纫也” 。3. 《素问》 《灵枢》 《甲乙经》 “三焦” 定义各 异, 究为何物? 太炎先生民国十二年秋在杭州中医 学校作报告, 讲演词载于 “特刊” , 名 《伤寒论》演讲 辞, 云: “三焦属手少阳经, 《内经》 言 ‘上焦如雾, 中 焦如沤, 下焦如渎’ , 是象其形。 又曰 ‘三焦者, 决渎 之官, 水道出焉’ , 是指其用。 《难经》 则谓 ‘三焦者, 有名无形’ 。 试问三焦究有物否” ? 今之 《内经》家关 于三焦释义亦异。 太炎回答道: “大概即西医之所谓 淋巴腺者是。 故 《素问》称之曰 ‘孤府’ 。 总之, 三焦 是腺, 似属可靠, 故 《内经》谓为决渎之官” 。 4. 《伤寒论讲辞》称《灵枢》有臆想之谈。“十二经脉之说, 《内经》云, ‘心合脉’ , 又云 ‘血皆 属心’ , 此义中西本无异论。 但 《内经》谓脏腑各自有 脉, 外通手足, 则与解剖实验者迥异。 盖血之流行, 由心脏搏动, 由大动脉出而分布各处, 其头面手足之 脉, 与各脏腑原不相干。 如《灵枢》 所说, 手之三阴, 从胸走手, 足之三阴, 从足走胸。 手之三阳, 从手走 头, 足之三阳, 从头走足者, 则恐当时臆说之谈也” 。 《章太炎全集·医论集》 之 《论三焦即淋巴腺》云: “ ‘焦’ 者, 灂也, 谓小水也” 。 又云: “三焦为手少阳 之府。 《经》称 ‘决渎之官’ ” 。 又云: “ 《八十一难》 以为原气之别使, 所止辄为原。 原即今源字, 谓水源 也。 其内连脏腑者, 是即内之水源也。 膈上、 膈下、脐下各有水源, 略举位次, 分而为三, 所谓 ‘上焦如 雾, 中焦如沤, 下焦如渎’ 者也。 其布在躯壳者, 亦通 言三焦。 由今验之, 三焦者, 自其液言, 则所谓淋巴 液、 淋巴腺; 自其液所流通之道言, 则所谓淋巴管。 腺云、 管云, 犹血液之与脉管也。 内之水源, 即脏腑 间之淋巴腺与管; 外之水源, 即肌腠间之淋巴腺与 管也” [6] 。5. 《致钱玄同论医书》写于日本东京, 寄至湖州 钱宅。 信称 《内经》傅会五行, 当置而不论。 “置” 者, 放弃也。 太炎云: “医书大抵上取先唐, 兼存两宋, 金元明诸家著述, 略不必观。 明末喻嘉言、 近世柯 韵伯、 徐忠可之书, 是所应读。 叶天士、 吴鞠通浅薄 之言, 不足尚也。 自唐以前旧籍, 不过十部, 《灵枢》 《素问》 , 诚是元龟, 所重乃在经脉出入, 疾病转变, 其傅会五行, 但当置之。 《八十一难》 , 虽是古书, 而 妖妄之言甚众, 亦当取其一二。 近道者唯《伤寒论》 《金匮要略》 , 语皆精华, 绝少傅会五行之语。 审证 处方, 非是莫赖。 方有不足, 则取之 《千金》 《外台》 诸书 。 然二书疏方甚众, 议病 太少, 非先知 《伤寒》 《金匮》 之义, 亦不能用也” [7] 。 《章太炎全集》第八集《医论集》 之 《论中医剥复案 与吴检斋书》 又云: “仆与余氏, 往来频数, 观其义, 似以 《伤寒》 《金匮》 《千金》 《外台》为有用。 而上 不取《灵》 《素》 《难经》 , 以其言脏腑血脉之多违 也; 下不取四大家, 以其言五行之为辞遁也。 以仆所 身验者, 汉唐两宋之术, 固视金之为有效。 若乃不 袭脏腑血脉之讹, 不拘五行生克之论者, 盖独仲景一 人耳” [8] ( 《平脉》 《辨脉》 五行是其《金匮》 发端, 涉 及淘汰未尽) 。6. 《<伤寒论>讲辞》为1923年秋在杭州中医 学校所作讲词。 太炎先生对《内经·热病》日传一 经之说予以批评, 认为日传一经之说不能成立。 太炎云: “昔人谓少阴病必由太阳传入者, 则由叔 和序例日传一经之说误之。 按日传一经, 义出《内 经》 , 而仲景并无是言。且阳明篇又云: 阳明居中 土, 无所复传。 可见阳明无再传三阴之理。 更观太 阳篇中, 有云二三日者, 有云八九日者, 甚至有云过 经十余日不解者, 何尝日传一经耶? 盖《伤寒论》 全是活法, 非死法。 阳明无再传三阴之理, 而三阴 反借阳明为出路, 乃即《内经》所谓中阴溜府之义 也。且伤寒本非极少之病,亦非极重之病。 仲景 云, 发于阳者七日愈, 发于阴者六日愈。 足见病之 輕者, 不药已可自愈, 更可见伤寒为常见之病。若 执定日传一经者为伤寒, 否则非是, 不独与本论有 悖,且与《内经》所谓 ‘热病者伤寒之类也’ 句亦 有抵触矣! 故六经传经之说, 余以为不能成立” 。 《论伤寒传经之非》再论《内经》 《伤寒论》传经 之说非。 1924年在《三三医报》 发表此文, 载于 “特 刊” 。 目前中医院校教学, 仍以六经相传为主导观 点。 居今观之, 太炎此文仍有重大指谬正讹意义。 文如下。“ 《伤寒论》 称: 太阳病六七日、 太阳病八九日、 太阳病过经十余日; 又云: 阳明中土, 无所复传; 又 云: 少阴病得之一二日、 少阴病得之二三日。 是伤寒 非皆传遍六经, 三阴病不必自三阳传致, 更无一日传 一经之说也。叔和序例引《内经》以皮傅, 后人转相师法, 遂 谓一日太阳, 二日阳明, 三日少阳; 四日太阴, 五日少 阴, 六日厥阴。 刘守真见世无其病, 遂谓世无伤寒, 一以温病概之。 然如正阳阳明之非受传, 少阴寒证 之为直入, 虽《活人》与成无己又不能有异言。 柯氏 《论翼》出, 以为六经提纲各立门户, 而更豁然呈露 矣! 乃近世言温病者, 犹谓伤寒传经, 温病不传经。 又变其说为伤寒传足不传手, 温病传手不传足; 伤寒 自足太阳至足阳明, 温病自手太阴至手厥阴。 夫使温 病不涉足经, 则脾胃肝肾皆不得受病, 彼亦自知其难 通也。 至伤寒始足太阳, 温病始手太阴说, 则不能无 辩矣” !此文354字, 言犹未尽, 同年又写《论太阳病非 局指太阳》畅论之, 文载 《章太炎全集》 第八集, 称: “《伤寒论》称太阳病六七日, 太阳病八九日, 太阳 病过经十余日; 又云: 阳明中土也, 无所复传。 又云: 少阴病得之一二日, 少阴病得之二三日。 是伤寒非传 遍六经, 三阴病不必自三阳传至, 更无一日传一经之 说也” , “近代张令韶弥缝《素问》 《伤寒论》 之异, 遂谓六经以气相传, 非以病传。 黄坤载、 陈修园皆主 之。 《素问》所述六日病象, 目有所见, 何得以气言 之” [9] ? 六经病递传与否, 是中医理论重大问题, 太炎 先生独抒己见, 发覆而陈, 中医学家当关注之。 7. 批判五运六气说。 五运六气 《素问》七篇大论 尤多言之。 太炎于1915年被袁世凯幽拘北京, 时住 钱粮胡同。 致女婿龚未生信云: “五运六气, 徒令人 厌笑耳” 。 《章太炎全集·医论集》收《论五藏附五 行无定说》 , 称: “自 《素问》 《八十一难》等以五脏附五行, 其始盖以物类譬况, 久之遂若实见其然者。 然五行之说, 以肝为木, 心为火, 脾为土, 肺为金, 肾 为水, 及附之六气, 肝为厥风木, 心为少阴君火, 脾 为太阴湿土, 犹无异也。 肺亦太阴湿土, 肾亦少阴君 火, 则与为金为水者殊, 已自相乖角矣⋯⋯然则分配 五行, 本非诊治的术, 故随其类似, 悉可比附。 就在 二家成说以外, 别为配附, 亦未必不能通。 今人拘滞 一义, 辗转推演于藏象病候, 皆若言之成理, 实讹则 了无所当, 是亦可以已矣” 。 《五经异议》 亦载五脏配 五行之说, 谓古文 《尚书》 “脾, 木也; 肺, 火也; 心, 土 也; 肝, 金也; 肾, 水也” , 而今文 《尚书》 五行配五脏 方式却是肝配木、 心配火, 脾配土, 肺配金, 肾配水。 清末孙诒让 《周礼正义》 对古今文配伍不同引郑玄之 说云: “今医病之法, 以肝为木, 心为火, 脾为土, 肺为 金, 肾为水, 则有瘳也。 若反其术, 不死为剧” [10] 。 《内 经》 五脏五行配伍之法是今文配伍之法。 太炎先生 《论中医剥复案与吴检斋书》 对五行配 五脏之驳议尤为深刻简要 [8] 。 《内经》驳议之重要观点如上。 贤者视其大者。 这些驳议都是关乎《内经》大问题。 太炎驳议《内 经》 , 不是否定《内经》 ; 指出《内经》存有不足, 不 是反对 《内经》 , 而是爱护《内经》 , 维护《内经》 , 表 现的是对《内经》的大爱精神, 与余云岫之对待《内 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理、 两种态度、 两种结论。以《内经》理论为俞樾苏困解压俞樾 (1821年-1907年) , 字荫甫, 号曲园, 浙江德 清人。 道光三十年进士, 改庶吉士。 咸丰二 年壬子授编修, 五年乙卯 简放河 南学政, 有诗纪行云: “碧油幢引向中州, 次日车前拥 八驺” , 自注: “余乙卯岁视学中州, 内人偕往, 自京师 启行入豫境, 则碧幢红旆, 照耀长途, 书生得此, 亦 云乐矣” !七年丁巳 以御史曹登庸弹劾试题 割裂罢职, 是年樾三十有八。 自此无意仕进, 专心讲 学著述。 《清史稿·儒林传》卷四八二云: “樾归后, 侨居苏州, 主讲苏州紫阳、 上海求志各书院, 而主杭 州诂经精舍三十馀年最久。 课士一依阮元成法, 游其 门者若戴望、 黄以周、 朱一新、 施补华、 王诒寿、 冯 一梅、 吴庆坻、 吴承志、 袁昶等, 咸有声于时。 东南 遭赭寇之乱, 典籍荡然。 樾总办浙江书局, 建议江浙 扬鄂四书局分刻二十四史。 又于浙局精刻子书二十二 种, 海内称为善本。 生平专意著述, 先后著书, 卷轶 繁富, 而 《群经平议》 《诸子平议》 《古书疑义举例》 三书, 尤能确守家法, 有功经籍。 其治经以高邮王念 孙、 引之父子为宗。 谓治经之道, 大要在正句读、 审 字义、 通古文假借, 三者之中, 通假借为尤要。 王氏 父子所著《经义述闻》用汉儒读谓 、 读曰之例 者居半, 发明故训, 是正文字, 至为精审, 因著《群经 平义》 , 以附《述闻》 之后; 其《诸子平义》则仿王氏 《读书杂志》 而作, 校误文, 明古义, 所得视 《群经》 为多。 又取九经诸子, 举例八十有八, 每一条各举数 事以见例, 使读者习知其例, 有所据依, 为读古书之 一助” 。俞樾以著述为终身大业, 著作极富, 治经之馀, 兼治诸子, 谓 “治经之道, 其道有三: 曰正句读, 审 字义, 通古文假借。 治诸子亦然。 治子难于治经。 经 自汉以来, 经师递相传授, 无大错误; 子则历代虽亦 著录, 然视之不甚重, 雠校不精, 讹阙尤甚。 凡诸子 书之拮据为病者, 皆由阙文讹字使然” , 诸子之中, 尤重医书, 称“仲景叔和, 圣儒辈出, 咸有论著, 各 自成家, 史家著录, 富埒儒书矣” 。 医书之中, 最重 《内经》 。俞樾是清末儒学大师, 对中医时有所论, 留下 许多可供后人思考借鉴文章, 如《内经辨言》等。 然《废医论》为时人惊骇, 为后人诟病。 太炎先生据 《内经》理论, 解释《废医论》 主旨与倾向, 为师苏困 释压, 成为医林一则嘉话。1. 《废医论》成文背景 光绪四年戊寅 八月, 俞母病故, 五年己卯 四月, 夫人姚 氏病故。 不到一年, 两位亲人相继离去, 医药无效, 哀痛异常。 1879年8月, 俞樾在悲痛中写《百哀诗》 一百首, 表达对母亲妻子思念深情, 对医药无效深感 无奈 [11] 。 母殁一周年之际, 作《右仙台馆笔记》 , 序云, 夫 人1879年冬月藏于钱塘之右台山, 曲园于墓左建生 圹 , 买空地一区, 筑屋三间, 杂莳花木, 竹篱环之, 谢 绝冠盖, 时居其间。 曰: “余自己卯夏姚夫人卒, 精神 意兴, 日就阑衰, 著述之事, 殆将輟笔矣。 其年冬, 葬 夫人于钱塘之右台山, 余亦自营生圹于其左⋯⋯余吴 下有曲园, 即有 《曲园杂纂》 五十卷; 湖上有俞楼, 即 有 《俞楼杂纂》 五十卷; 右台仙馆, 安得无书? 而精力 衰颓, 不能复有撰述, 乃以所著笔记归之。 笔记者, 杂记平时所见所闻, 盖搜神述异之类” 。 此序写于岁 届六十之年, 身体尚健, 而称衰颓, 心情烦恶故也。 于 《右台仙馆笔记》 写有一文, 述 《废医论》 写作理由:扁鹊脉法失传, 《素问·三部九候论》不足信、 时医 不足恃, 乃作《废医论》 。 写此文充满信心, “虽害俗 听, 不顾也” ! 《右仙台馆笔记》 及其《废医论》本文 是研究俞樾医学思想重要资料 [12] 。 俞樾与夫人姚氏伉俪深情, 诗注多有回忆。 这些 小注亦是了解俞樾生活细节可贵材料。 下摘几首以观 俞樾之哀痛与医药之无效 [11] 。 诗一: 小住西湖一月馀, 精神反觉胜家居。 如何 才返吴门棹, 便与湖楼迥不如。 俞樾注: “内人于二月二十五日到湖楼, 至三月 二十四日适满一月, 此一月中, 精神兴会殊胜。 二十四 日后, 眠食稍减, 然起居如故也。 乃闰月三月十五日 还苏寓, 次日即卧病, 从此不起矣。 ” 诗二: 听尽残更总不眠, 拥衾重与坐灯前。 自言 吾病今休矣, 珍重君家是暮年。俞樾注: “内人素有气喘之病, 至是大发, 犹以 为老病无妨也。 然内人自知不起, 每夜分不寐, 拥衾 而坐。 余往视之, 辄曰: 吾不起矣, 君亦暮年, 善自 珍重! ” 诗三: 杂进参苓总不灵, 更无妙药可延龄。 痴心 欲乞观音力, 日写高王一卷经。 俞樾注: “时医药杂进, 訖无所效, 余痴心欲仗 佛力护持, 日写 《高王观世音经》一卷, 亦归无济” 。 诗四: 语言从此日模糊, 病到垂危不可扶。 数日 前头留片语, 愿将遗蜕葬西湖。 俞樾注: “病势日益甚, 面目浮肿, 气息促数, 其 知不可为矣, 至此亦不甚有言, 惟临终前三日, 顾余 坐床头, 有愿葬西湖之语” 。 诗五: 病状原知日日添, 如无如有脉难参。 可怜 医去君犹问, 能否重过六月三。 俞樾注: “临危之日, 诸医并进。 一医诊毕而去, 内人犹问余曰: 吾能过六月初三否? 是日乃内人生 日也” 。姚氏1879年三月下旬从杭返苏, 感受风寒, 本非 不治之疾, 以医不知病因, 药不应病, 一月后病故。 俞 樾悲愤交集, 愤而作 《废医论》 。 太炎1910年作《医术平议》 , 回忆苏州医生治病 常情云: “先师俞君, 侨居苏州, 苏州医好以瓜果入 药, 未有能起病者。 累遭母、 妻、 长子之丧, 发愤作 《废医论》 。 不怪吴医之失, 而迁怒于扁鹊、 子仪, 亦已过矣。 以实校之, 先师虽言废医, 其讥近世医师 专持寸口以求病因, 不知三部九候, 足以救时俗之违 经, 復岐黄之旧贯, 斯起医, 非废医也” [13] 。 太炎先生 《医术平议》 之 《评脉篇》 从理论上对 其师的错误观点有所评按。 2. 太炎评《废医论》错误观点 《废医论》收 于《春在堂全书》 之《俞楼杂纂》第四十五, 文分七 段。第一《本义篇》 , 第二《原医篇》 , 第三《医巫 篇》 , 第四《脉虚篇》 , 第五 《药虚篇》 , 第六《证古 篇》 , 第七 《去疾篇》 , 凡四千八百字。 错误观点主要 集中在 《脉虚篇》 。《脉虚篇》779字。 俞樾认为诊脉正法为三部九 候法, 独诊寸口是错误之法, 称 “古法变坏, 盖始于 扁鹊” , 扁鹊 “厌古法之烦重而专取之于手, 此在古 法, 则中三部也。 扁鹊以中部包上下两部, 今医家寸 关尺三部所由始也” , 称 “扁鹊之功在一时, 罪在万 世” 。 章太炎《医术平议》 对《脉虚篇》予以批评, 所 驳深得脉法要领, 认为三部九候诊脉法未曾失传, 与 寸口诊脉之法不能偏废。 太炎先生贯通古今医集, 左 右采获, 联系考证, 令人惊怖。 要点如下。 2.1 《素问》 及其他医籍既有三部九候诊脉法 亦有寸口诊脉法, 俞说拾此弃彼, 非也。 太炎先生 说, 扁鹊诊脉并不专主寸口, 寸口诊脉法亦不出自 《八十一难经》 。 《医术平议 ·平脉篇》云: “质以王 叔和《脉经》所引《扁鹊脉法》 , 曰: ‘脉洪大者, 两 乳房胡脉復数, 加有寒热, 此伤寒病也’ 。 乳房之诊, 即宗气应衣; 胡脉之诊, 即结喉人迎。 此则扁鹊亦不 专主寸口。 虽然, 主寸口者, 亦不自 《八十一难》 始” 。 又云, 寸口诊脉法不仅见于《扁鹊脉法》 , 亦见于《素 问》。 “《素问·经脉别论》曰: ‘气口成寸, 以决死 生’ ; 《五脏别论》 曰: ‘气口何以独为五脏主? 曰: 胃 者, 水谷之海, 六腑之大源也。 五味入口, 存于胃, 以 养五脏气, 气口亦太阴也。 是以五脏六腑之气味皆 出于胃, 变见于气口’ ” 。 太炎着重指出: “ 《素问》切 脉, 故有二途: 约则专于气口, 广则三部九候, 非后 世变乱而然也。 夫身体动脉, 率不过十余处, 而疾病 之变万端, 专候寸口, 则简阅之道不尽。 所候既多, 参 而伍之, 情伪可以无失。 故三部九候者, 治之正也。 要 之, 持脉之则, 以三部九候为正” [13] 。 是三部九候诊 脉法载于《脉经· 扁鹊脉法》 , 亦载于《素问》 有关篇 章。 三部九候法诊脉法与寸口诊脉法是古代并存的 两种诊脉法, 且三部九候诊脉法未失传。2.2 俞樾《废医论·脉虚篇》核心观点是医家凭 脉知病, 脉以三部九候诊法为正确大法, 而三部九候诊法久已失传, 故医可废也 [14] 。 《素问· 三部九候论》全元起本名 《决死生》 , 言 三部九候诊脉法至关重要。 王冰云: “所谓三部者, 谓身之上中下三部, 非谓寸关尺也。 三部之内, 精隧 由之, 故察候存亡, 悉因于是” 。 鉴于三部九候之重 要性, 章太炎先生写了一段较详文字对其师之误解 予以批评 [13] 。 2.3 太炎先生谓俞樾摒弃寸口脉诊之法, 既悖 《内经》 之论, 又悖诊脉常理。 中医将寸关尺三部依 浮中沉诊之亦称三部九候。 太炎先生曰: “ 《灵枢 ·脉 度》曰: ‘经脉者, 常不可见, 以气口知之’ 。 脉之见 者, 皆络脉也。 夫于三部九候之中, 独取寸口者, 以其 独为经脉, 与他络脉有殊。 且百脉皆朝于肺, 故手太 阴之诊, 独为近真。 自非众藏相失及疑病难知者, 专 取寸口, 亦可以得之矣。 尝试论之, 《素问》既列二 法, 而近世独诊寸口者, 斯亦有故。 以卒病暴至, 死 不旋踵, 专候寸口, 犹惧不及疏方, 若遍诊九候者, 汤 药未成, 其人既绝矣” [13] 。 2.4 太炎云, 扁鹊脉法未失也, 公乘阳庆传其 脉法。 《章太炎全集·医论集》之《医术平议 ·平脉 篇》云: “扁鹊自言不待切脉, 而阳庆传扁鹊之《脉 书》 。 高后八年, 阳庆年七十余, 则生在齐王建时。 齐灭为郡, 阳庆已三十余岁, 比秦之亡, 年几五十矣。 庆以 《脉书》知生死、 决嫌疑、 定可治, 是齐秦间已 有切脉法。 阳庆上去扁鹊才百五十余年(扁鹊所治 齐桓侯, 即田和子桓公午。 桓公立六年卒。 下尽王建 四十四年, 凡一百五十八年, 时阳庆已长矣! 自扁鹊死 至阳庆生, 则不过一百二十余年耳)时代相接, 知非 假托其名。 扁鹊已有 《脉书》 , 而云汉以前不及脉法, 何哉” [13] 。 2.5 驳俞曲园 “古法变坏始于扁鹊” 说。 太炎 《平 脉篇》驳之云: “按《八十一难》 言 ‘持脉独主寸口’ 。 故先师以扁鹊为祸始, 其实 《难经》 非扁鹊作。 质以王 叔和 《脉经》 所引 《扁鹊脉法》 曰: ‘脉洪大者, 两乳房 胡脉复数, 加有寒热, 此伤寒病也。 乳房之诊, 即宗气 应衣; 胡脉之诊, 即结喉人迎。 此则扁鹊亦不专主寸 口。 虽然, 主寸口者, 亦不自 《八十一难》 始’ ” [13] 。 俞樾独以 《史记 · 扁鹊传》 为据依, 谓扁鹊 “不待 切脉” 而 “视见垣一方人” , 且谓扁鹊既亡, 托名脉法 后世无传, 此说流传已久, 不自俞樾始, 至今犹有信 而言及者。 太炎博考群书, 谓公乘阳庆之生距扁鹊之 死不过一百二十余年, 时代相接, 扁鹊之脉法由阳庆 受而传之, 王叔和《脉经》所引 《扁鹊脉法》是其明 证。 非博考群集, 贯通医书, 左右采获, 详密慎思, 不 能为也。 太炎此段考证, 不仅驳先师之误说, 且有助 医学史之研究, 其益多矣。太炎对《废医论》核心段落《脉虚篇》逐句批驳 的同时, 对其合理部分亦予以肯定。 认为《废医论》 的基本思想不是毁弃、 消灭中医, 而是 “救时俗之违 经, 復岐雷之旧贯” , “先师发愤作论, 以三部九候之 术譁飭医师” 。 “譁飭” 者, 高声告诫也, 使中医知三 部九候法之理论与方法, 不要只知寸口而不知其他。 俞樾认为三部九候当以 《素问· 三部九候论篇》 所解 为正。太炎于日本东京写《医术平议》 , 时在1910年, 年三十九。 因与其师政见大不合, 于三十二岁写《谢 本师》 , 断绝师生关系。 如下: “余十六七岁, 始治经 术, 少长, 事德清俞先生, 言稽古之学, 未尝问文辞 诗赋。 先生为人岂弟, 不好声色, 而余喜独行赴渊之 士。 出入八年, 相得也。 顷之, 以事游台湾。 台湾则既 隶日本, 归, 復谒先生。 先生遽曰: “闻而游台湾。 尔 好隐, 不事科举。 好隐, 则为梁鸿、 韩康可也。 今入异 域, 背父母陵墓, 不孝; 讼言索虏之祸, 毒敷诸夏; 与 人书指斥乘舆, 不忠。 不孝不忠, 非人类也, 小子鸣 鼓而攻之可也” 。 盖先生与人交, 辞气凌厉, 未有如 此甚者! 先生既治经, 又素博览, 戎狄豺狼之说, 岂 其未喻? 而以唇舌卫捍之, 将以尝仕索虏, 食其禀禄 耶?昔戴君与全绍衣并污伪命, 先生以授职为伪编 修, 非有士子民之吏。 不为谋主, 与全戴同。 何恩于 虏, 而恳恳蔽遮其恶? 如先生之棣通古训, 不改全戴 所操, 以诲承学, 虽杨雄孔颖达何以加焉” ? 观辞气之凌厉, 不减乃师, 而撰 《医术平议》 , 就 文论文, 辞气安雅, 无杂意气, 非大学者不能为也。 回顾一百多年前俞章围绕 “三部九候诊脉法” 展 开的论争, 我们看到国学大师对中医基础理论的研 究何其认真深入, 他们研究的问题具有理论性和实 用性, 对今天仍然具有启发。 近世中医对三部九候诊 脉法大多知其名, 鲜知其用, 章太炎说: “废堕旧法, 是亦粗工之过也” 。 在当今振兴中医的伟大进程中, 加强三部九候诊脉法的研究和运用, 应该引起仁人 志士的关注与提倡。《废医论》引起时人惊讶, 颇骇视听, 俞亦知 之, 但他 “不顾也” , 然而确有压力, 太炎之文, 有苏 困减压效果。太炎先生称, 曲园晚年病笃, 服仲昴庭药而愈, 改变废医论观点, 谓中医之道未绝。 仲昴庭、 薛宝 田 (1815年-1885年)经宁波知府宗源翰推举晋京为 慈禧治病, 疗效显著, 受到嘉许, 见薛宝田《北行日 记》 , 俞曲园序。 太炎先生及兄章篯皆拜仲昴庭为师 学习医学经典和临床技能。 1920年太炎撰《仲氏世医 记》 , 回忆俞师曲园中医观点之变化及昴庭指导太炎 学习中医之情景。 此文言及医师治疾无效当 “反求经 训, 观汉唐师法, 祖述仲景, 旁治孙思邈、 王燾之书” 以求神悟, 不可以抄撮猬集杂方为事, 凡此教诲, 至 今犹有指导开悟之功。 文如下。杭县仲右长, 余中表弟也。 父昴庭先生, 清时以 举人教于淳安。 好明道伊川之学, 尤善医。 是时, 下江 诸师皆宗苏州叶氏, 顾忘其有禁方, 习灸刺, 以孚表 钞撮为真, 不效, 则不知反求经训, 观汉唐师法, 夭 枉日众。 先生独祖述仲景, 旁治孙思邈、 王燾之书, 以近世喻、 张、 柯、 陈四家语教人, 然自有神悟。 处 方精微洁净, 希用駃药, 而病应汤即效, 人以为神。 上元宗元翰知宁波府, 闻先生名, 设局属主之, 已而 就徵疗清慈禧太后归, 又主浙江医局, 所全活无虑 数万人。先师德清俞君, 恨俗医不知古, 下药辄增人病, 发愤作 《废医论》 , 有疾委身以待天命, 后病笃, 得先 生方始肯服, 服之病良已, 乃知道未绝也。 先生殁几 二十年, 而右长继其学。 家所蓄方书甚众, 右长发箧 尽抽读之, 尤精《伤寒论》 , 口占指数, 条条可覆, 故 治病无犹豫。民国九年春, 余以中酒病胆, 传为黄疸, 自治得 愈。 逾二月, 又病宿食, 自调局方平胃散啜之, 晡时 即发热, 中夜汗出止, 自是往来寒热如瘧, 日二三度, 自知阳明少阳病也。 服小柴胡汤四五剂, 不应, 热作 即愦愦, 不可奈何, 间以芒硝窜之, 微得下, 表徵不 为衰, 乃遗力延右长至。 右长视方曰: “不误” ! 余曰: “苟不误, 何故服四五剂不效? 其小柴胡加减七方, 汤剂最神者也。 余颇为人治疾, 诸病在经府表里者, 服此不过二三剂而愈。 今为己治, 乃如啖朽木又不 省也” 。 右长视方良久, 曰: “此病挟热, 诊脉得阳微 结, 何乃去黄芩加芍药? 此小误也” 。 余曰: “病自宿 食起, 常欲得溲便解之, 以黄芩止利, 故去之耳” 。 右长曰: “在小柴胡汤中勿虑也” 。 乃去芍药, 还黄 芩, 少减生姜分剂, 服汤二剂即热作, 汗随之出, 神 气甚清, 詰旦如瘧者止。 余曰: “增损一味, 神效至此 乎” ! 右长犹谦让不自许。 盖其识用精微, 虽用恒法 而奇效过于人也。方昴庭先生在时, 于余为尊行, 常得侍。 余治经 甚勤, 先生曰: “励学诚善, 然更当达性命, 知天人, 无以经术为至” 。 余时少年锐进, 不甚求道术, 取医 经视之, 亦莫能辨其条理。 中岁屡历忧患, 始悲痛求 大乘教典, 旁通老庄。 晚更涉二程、 陈、 王师说, 甚 善之, 功成屏居。 岁岁逢天行疫疠, 旦暮不能自保, 于 医经亦勤求之矣! 今右长承嗣家学, 条帙审谛, 善决 嫌疑, 比于前人, 故乐而道之。 抑《记》云: “医不三 世, 不服其药” 。 顾仲景又以各承家技为诮。 今之称 世医者岂少耶? 本术已乖, 后嗣转益讹陋, 则误人也 愈甚。 必如仲氏父子者斯可也。 民国九年八月 [16] 。参 考 文 献[1] 钱超尘.出身世医 独钟伤寒——章太炎先生论伤寒.中医 药文化,2010,5:11-14[2] 罗志欢.章太炎藏书题跋批注校录.济南:齐鲁书社,2012[3] 伯兄教谕君事略//太炎文录续编·卷四.上海:上海科学技术 文献出版社,2015[4] 陈存仁.存仁医学丛刊·第二卷.香港:陈存仁诊所,1953[5] 医术评议·平六气篇//章太炎全集·医论集.上海:上海人民 出版社,2014:28[6] 论三焦即淋巴腺//章太炎全集·医论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4:195[7] 致钱玄同论医书//章太炎全集·医论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4:140[8] 论中医剥复案与吴检斋书//章太炎全集·医论集.上海:上海 人民出版社,2014:323[9] 论太阳病非局指太阳//章太炎全集·医论集.上海:上海人民 出版社,2014:200[10] 论五脏附五行无定说//章太炎全集·医论集.上海:上海人民 出版社,2014:187[11] 春在堂全书·俞楼杂纂第四十一·百哀篇.南京:凤凰出版社, 2010:722,728-729[12] 春在堂全书·右台仙馆笔记卷三.南京:凤凰出版社,2010: 769-770[13] 章太炎全集·医术平议.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4:19-23[14] 春在堂全书·俞楼杂纂第四十五·废医论.南京:凤凰出版社, 2010:752 钱超尘;

天道有遭世而兴,事有遇时而显,此古今之常理,出于自然者也。且谓儒书衰灭,以后邪说蜂起,以淆乱六经之道,红紫乱朱,无以折衷。孝武皇帝,举用俊茂,罢黜百家之非,而六经之道始明。自汉而降,注述繁错,医书尤甚。况医乃人之司命,所系尤重,殆非小智,所能及也。

经义

民国五年五月二十日 沈水庆恕云阁氏自识

惟昔黄帝、岐伯,难疑答问,上穷天道,下极地理,中尽人性,垂法万世,以为生民之寿域,是以名曰《素问》。于是守真刘先生恐斯文将坠于地,民罹横夭,于是天地、阴阳、刚柔、消长之理,察人生风气、血脉、寒热之宜,逐一拟一篇,无不引《素问》,先标受病之本源,所处方用药。注书有四焉,一者,明天地之造化,论运化之盛衰,目之曰《要旨论》一部,计三万六千七百五十三字,一者,分君臣佐使,定奇偶之逆从,又作《宣明论》一部,计八千九百零三字,一者,又注伤寒六经传受,《直格》一部,计一万七千零九字,又取至真要大论一篇,病机气宜之说,着《玄机原病式》一帙,计二万余言。又,先生归世之后,恐庸医不知枢要,于《宣明论》内,又集紧切药方六十道,分为六门,亦名《直格》。通计八万余言,可谓勤矣。

上古使僦贷季理色脉而通神明。

守真曰∶自昔以来,惟仲景着述遗文,立伤寒九十七法,合一百一十三方,而后学人,莫能宗之。谓如人病伤风,则用桂枝解肌,伤寒则用麻黄发汗。伤风反用麻黄,则致项强柔,伤寒反用桂枝,则作惊狂发斑,或误用此二药,则必死矣。故仲景曰∶桂枝下咽,阳盛则毙,承气入胃,阴盛则亡是也。守真为此虑,恐麻黄、桂枝之误,遂处双解散。无问伤风伤寒,内外诸邪,皆能治疗,从下证错汗者,亦不为害。如此,革误人之弊,已不少矣。仲景处大承气汤、小承气汤、调胃承气汤,亦各有所宜。热势大者,大承气主之,微,小承气主之,腹中有痛,大便硬者,调胃承气主之。守真又恐承气有三,恐有过焉不及之患,遂处三一承气以总之。又虑仲景所着之书,文深义奥,浅学难通,遂芟其根蔓,撮其根本,十去七八,将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制三十二药而总之,使人易于检阅。一见此书,对形见影,了无障碍,得之对证用药,人可自疗,况医家者流,业此者乎。兼仲景除《伤寒》之外,亦无杂病之论,是已备于仲景书也,故守真首论《伤寒》之差谬。

○此上帝之所秘,先师传之也。

故一切内外所伤,俱有受汗之病,名曰热病,通谓之伤寒。今春温、夏热、秋凉、冬寒,是随四时天气、所感轻重,及主疗消息不等,合而言之,则一也。冬伏寒邪,藏于肌肉之间,至春变为温病,夏变为暑病,秋变为湿病,冬变为正伤寒。冬冒其气,而内生怫热,微而不病者,以至将来阳热变动,或又感之,而成热病也,经曰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亦其义也。然其阴证者,止为杂病,终不为汗病,由是伤寒汗病,直言热病,不言其寒也。三阴证者,邪热在脏里,以脏为里为阴,当下者也。《素问》三篇∶刺热、评热论论、热论,论热不说其寒,非无谓者也,热论之外,《素问》更无说伤寒之证。热论云∶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又云∶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注云∶寒者,冬气也。冬时严寒,万类深藏固密,不伤于寒。触冒之者,名曰伤寒。伤于四时之气皆能病,以伤寒为毒者,最为杀厉之气,中而即病,名曰伤寒,不即病者,寒毒藏于肌肉之间,久而不去,变为热病,故曰热病者,伤寒之类也。

哲言

古圣训阴阳为表里,此一经大节目,惟仲景深得其旨趣。后朱肱编《活人书》,将阴阳二字,释作寒热,此差之甚也,中间误HT横夭,嗟之何及!《素问》言人之脏腑阴阳,脏者为阴,腑者为阳,又四时阴阳,尽有经记,内外之应,皆表里,其信然乎。六合为十二经脉之合,太阴阳明为一合,厥阴少阳为一合,少阴太阳为一合,手足之脉,是谓六合。表里者,诸阳脉皆为表,诸阴脉皆为里。以此验之,是守真之言不诬矣。然恐俗人不悟,朱肱《活人书》之谬,且略举伤寒六经传受一端而明之。肱书云∶伤寒中病时,腠理寒,便入阴经,脉不微细,不经三阳也。三阴中寒,微则理中汤,稍厥或下利,即甘草干姜汤。若阴毒已深,病势困重,六脉附骨,浮之则有,按之则无,于脐中用葱熨法。灸艾三五百壮以来,手足不温者,不可治也。守真曰∶前三日,三阳病,在表,故当汗之,后三日,三阴病,在里,故当下之。六经传受,皆是热证,非有阴寒之病也。《素问》云∶伤寒未满三日者,可汗而已,其满三日者,可泄而已。由此言之,守真之说,正合《素问》,肱书失之远矣。又如身冷脉微,阳厥极深一证,肱书云∶病患身冷,脉沉细而疾,或时郑声,指甲面色青黑,阴毒已深。若服凉药,则渴转甚,躁转急,须急服辛热之药。如得手足温,更服前热药助之。若阴气散,阳气来,即渐减热药而调之。守真曰∶伤寒下后热不退,蓄热在内,阳厥极深,以至阳气怫郁,不能营运于身表四肢,以至遍身青冷。若急下之,残阴暴绝,阳气俊竭而死,不下亦死。此际当以凉膈散或解毒养阴退阳。但欲蓄热渐散,则心腹复暖,脉自渐生。至于脉复有力,方可三一承气汤下之。守真复虑热有两感之说,复以《素问》证之曰∶亢则害,承乃制。此则正谓阳厥极深,不能营运于四肢,以至身冷脉微也。此略举一二端耳,余者自可触类。夫肱书,暴于当世,亦一代之名医,其误谬犹若是,况其余碎杂不经之说,何可尽信!至论小儿,如阎孝忠曰∶凡小儿疮疹,当乳母慎口,不可令饥。及受风冷,归肾变黑而难治。春夏病为顺,秋冬病为逆。冬月肾旺寒盛,多归肾变黑。若妄下之,则内虚,多归于肾。此则直以疮疹为寒。守真云∶阎孝忠不详钱氏本方,斑疹黑陷,牛李膏、百祥丸,寒药下之,多获痊,不救必死,为热岂不明哉!经云诸痛痒疮疡,皆属心火,及斑疹黑陷,无不腹满喘急,小便赤涩不通,岂非热极使然耶!此阎孝忠所以失钱氏之意也。守真如此分别,可谓医者之龟鉴也。学人当详其说,无妄谓伤寒有阴毒之证,便投姜附之药,使实实虚虚,损不足,益有余,以此误人,不亦冤哉!每观乎城翟公《序》曰∶譬如宵行,冥冥迷路,不知其往。遇明灯炬火,正路昭然,此医鉴之所作也。

医术十三科∶曰大方,曰小方,曰妇人,曰伤寒,曰疮疡,曰针灸,曰眼,曰口齿,曰喉咙,曰接骨,曰金镞,曰按摩,曰祝由。今按摩、祝由失其传。

然世俗恶寒好热,盖亦有说。守真云∶病势轻微,以热药强劫开发,误中而获效者有矣。

医有五科七事∶曰脉,曰因,曰病,曰证,曰治,为五科。因复分为三∶曰内,曰外,曰不内不外,并四科为七事。

如中酒热毒,而复饮热酒以投之,令郁结得开,而气液宣通,此谓以热疗热,亦有痊者。世俗惑于病轻而易痊,谓大疾亦然,殊不知不中则反为害也。热病以热药治之者,譬如骄主得佞臣纵恣,祸及灭亡,更不觉佞臣之恶,惟其同好之可乐,使热势转甚,以至阳厥,身冷脉微,反阳为阴,虽死不悟。至于诸热变证,十损八九,莫不皆然也。如下利不止,瘀热在里,若使火艾熨烙,无不悦者也。此世俗好热恶寒,所以滋肱书之失也。

伏羲氏有《天元玉册》。乃鬼臾区十世祖口诵而传之。《素问》中重载其语。

又,守真云∶病热势甚,根据法治之而不退者,或失寒凉,或因失下,或熨烙熏灸,使热极而妄为阳厥。切不可用银粉、巴豆性热大毒丸药下之,反耗损阴气而衰竭津液,使热势转甚,而懊、喘满、结胸、腹痛、下利不止、血溢、血泄,或为淋闭、惊狂谵妄,热证蜂起,不可胜举。由此为瘕坚积之疾,误人必多。然则世情亦不知医者之过,未尽究守真之奇效。

神农氏有本草传世。

尝闻守真之言曰∶正治者,以寒治热,以热治寒。病证轻微,可如此治之,若病危重,则当从反治之法。其反治者,亦名从治,盖药气从顺于病气也,是故以热治热,以寒治寒,是谓反治。以热治热者,非谓病气热甚,而更以热性之药治之,本谓寒性之药,反佐而服之。盖谓病气热甚,药气寒甚,拒其药寒,则寒攻不入,寒热交争,则其病转加也,故用寒药,反热佐而服之,令药气与病气不相忤。其药本寒,热服下咽之后,热体既消,寒性乃发,由是病气随愈。余皆仿此。然正治之法,犹君刑臣过,逆其臣性而刑之,故病热不甚,治之以寒,逆其病气,而病自愈矣。反治之法,犹臣谏君非,顺其君性,而以悦之,其始则从,其终则逆,可以谏君去其邪而归于正。王冰曰∶病微犹救人火,火得木而,得火而燔,得水而灭。病湿犹救龙火,火得湿而,得水而燔,以人火不逐之,则其火自灭耳。此谓良医之法也。夫逆治从治,皆是违性之药,病患岂有不恶者。是药病相争,其气所以得固也。然十救其十,不为医之功,以谓人之有命也。

世皆知《素问》为医之祖,而不知轩岐之书,实出于神农本草也。殷伊芳尹用本草为汤液,汉仲景广汤液为大法,此医家之正学,虽后世之明哲有作,皆不越此。

如身冷脉微,终不省蓄热在内,设以凉膈、解毒之药调治,无有不恶。又如患形,不至有经年,终不晓瘀热在里,设以承气。寒药下之,无有不畏,虽得痊愈,尚不免于畏恶。病势大,药力小,而致死者,亦不知杯水救车薪之火为非,只指为凉药之过。此二者无他,存于世人是非不明,而恶寒好热也。

○神农尝百草,立九候,正阴阳之变化,救性命之昏札,以为万世法,既简且要。伊芳尹宗之,仲景广之,洁古派之。噫!宗之、广之、派之,虽多寡之不同,其所以得立法之要,则一也。洁古倍于仲景,无异仲景之倍于伊芳尹;仲景之倍于伊芳尹,无异伊芳尹之倍于神农。观洁古之说,则知仲景之言;观仲景之言,则知伊芳尹之意,皆不出于神农矣。

○刘禹锡云∶《神农本经》以 书,《名医别录》以墨书,传写既久, 墨错乱,遂令后人以为非神农书,以此故也。

《淮南子》云∶神农尝百草,一日七十毒。予诵其书,未始不叹夫孟子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夫神农立极之大圣也,闵生民之不能以无疾,故察夫物性之可以愈疾者,以贻后人,固不待乎物物必尝而始知也。苟待乎物物必尝而始知,则不足谓之生知之圣也。以生知之圣言之,则虽不尝亦可知也。设使其所知,果有待乎必尝,则愈疾之功,非疾不能以知之。岂神农众疾俱备而历试之乎?况污秽之药不可尝者,岂亦尝乎?且味固可以尝而知,其气、性、行经、主治及畏、恶、反忌之类,亦可以尝而知乎?苟尝其所可尝,而不尝其所不可尝,不可尝者既可知,而可尝者,亦不必待乎尝之而后知矣。谓其不尝,不可也,谓其悉尝,亦不可也。然《经》于诸药名下,不着气、性等字,独以味字冠之者,由药入口,惟味为先故也。又药中虽有玉、石、虫、兽之类,其至众者,惟草为然。故遂曰尝百草耳!岂独尝草哉?夫物之有毒,尝而毒焉有矣。岂中毒者,日必七十乎?设以其七十毒偶见于一日而记之,则毒之小也,固不死而可解;毒之大也,则死矣。孰能解之?亦孰能复生之乎?先正谓《淮南》之书多寓言,夫岂不信!

上古文本简略,而世传《素问》一书,浩瀚数万言,知非轩后之旧矣。然精微奥博,语多至道,其亦和、缓、挚、扁之流,根据托以立言者乎?

《素问》、《本经》,议者以为战国时书,加以补亡数篇,则显然非《太素》中语。宜其以为非轩岐书也。

王安道曰∶运气七篇,与《素问》诸篇,自是两书,作于二人之手,其立意各有所主,不可混言。王冰以为七篇参入《素问》之中,本非《素问》原文也。

黄帝作《内经》,史册载之,而其书不传。不知何代明夫医理者,托为君臣问答之辞,撰《素问》、《灵枢》二经传于世?想亦闻陈言于古老,敷衍成之,虽文多败阙,实万古不磨之作。窥其立言之旨,无非窃拟壁经,故多繁辞,然不逮拜手赓扬都俞吁 之风远矣!且是时始命大挠作甲子,其干支节序占候,岂符于今日?

而旨酒溺生,禹始恶之,当其元酒味澹,人谁嗜以为浆,以致经满络虚肝浮胆横耶?至于十二经配十二水名,彼时未经地平天成,何以江淮河济,方隅畛域,竟与后世无岐?如此罅漏,不一而足。

《灵枢经》十二卷,是书论针灸之道,与《素问》通号《内经》,然至南宋史嵩始传于世,最为晚出。或以为王冰所根据托,然所言俞穴脉络之曲折,医者亦终莫能外。盖其书虽伪,其法则古所传也。

方技之家,率多根据托。但求其术之可用,无庸核其书之必真。《本草》称神农,《素问》言黄帝,固不能一一确也。

僦贷季,岐伯师也。

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 石、挢引、案 、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脏,练精易形。

俞跗,黄帝臣。

古有巫仿者,作《小儿颅囟经》,所占寿夭,判疾病死生,世相传授,始有小儿方焉。

《颅囟经》二卷,不着撰人名氏,即宋志所谓师巫《颅囟经》也。原本久佚,今从《永乐大典》录出,皆疗治小儿之法。钱乙为幼科之圣,而宋史称其学出于此经,则其术之精可知。宜其托之师巫也。

长桑君,姓长桑名过,扁鹊师也。

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秦太医令李 ,自知技不如扁鹊,使人刺杀之。

《难经》,非经也。以《灵》、《素》之微言奥旨引端未发者,设为问答,俾畅厥义也。古人书篇名义,非可苟称,难者,辨论之谓,岂有以难名经者哉!自古言医者,皆祖《内经》,而《内经》之学,至汉而分,仓公氏以诊胜,仲景氏以方胜,华佗氏以针灸杂法胜。虽皆不离《内经》。逮晋唐以后,则支派愈分,去圣远矣。惟《难经》则悉本《内经》之语而敷畅其义,圣学之传,惟此为得其宗。然窃有疑焉∶其说有即以经文为释者,有悖经文为释者,有颠倒经文以为释者。书垂二千余年,注者不下数十家,皆不敢有异议。其间有大可疑者,且多曲为解释。经学之不讲久矣,惟知溯流以寻源,未尝从源以及流也。故以《难经》视《难经》,则《难经》自无可议,以《内经》之义疏视《难经》,则《难经》正多疵也。其曰秦越人着者,始见于《新唐书·艺文志》,盖不可定,然实两汉以前书云。

文挚,战国时宋之良医也。洞明医道,亦兼异术,观人之背,能知人之心窍。

晋平公有疾,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

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 。

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蛊惑之疾。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皆同物也。

○晋景公疾,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二竖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缓至,视之,曰∶疾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浓为之礼而归之。

季梁得疾,卢氏谓之曰∶汝疾非由天,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浓贶遣之,俄而疾自瘳。

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 人。姓淳于,名意。少,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

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

张机,字仲景,南阳人也。受业于同郡张伯祖,善于治疗。尤精经方。举孝廉,官至长沙太守,后在京师为名医。以宗族二百余口,建安纪年以来,未及十稔,死者三之二,而伤寒居其七,乃着论二十二篇,合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其文辞简古奥雅,古今治伤寒,未有能出其外也。其书为诸方之祖。时人以为扁鹊、仓公无以加之,故后世称为医圣。

后汉张仲景,着《卒病伤寒论》十六卷,至晋代,其《卒病论》六卷,已不可复睹,即《伤寒论》十卷,想亦劫火之余,仅得读者之口授,故其篇目先后差错,赖有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之名目,可以校正。

晋太医令王叔和,附以己意编集成书。

今世所传,乃宋林亿所校正,成无已所诠注,二家过于尊信叔和,往往先传后经,以叔和纬翼之词,混编为仲景之书。如一卷之平脉法,二卷之序例,其文原不雅驯,反首列之,则所为校正诠注,乃仲景之不幸也。

仲景《伤寒论》,编次者不下数十家,因致聚讼纷纷,此皆不知作书之旨故也。观其叙所述,乃为庸医误治而设。所以正治之法,一经不过三、四条,余皆救误之法。故其文亦变动不居。读者知此书皆设想悬拟之书,则无往不得其义矣。今人必改叔和之次序,互相诟厉,孰知原本次序,既已散亡,庶几叔和所定为可信。

何则?叔和序例云∶今搜采仲景旧论,录其证候、诊脉、声色、对病真方有神验者,拟防世急。则此书乃叔和所搜集,而世辄加辨驳,以为原本不如此。抑思苟无叔和,安有此书?且诸人所编,果能合仲景原文否耶?凡读书能得书中之精义要诀,历历分明,则任其颠倒错乱,而我心自能融会贯通。否则,徒以古书纷更互异,愈改愈晦矣。

○《金匮》诸方,非南阳所自造,乃上古圣人相传之方,所谓经方是也。此乃群方之祖,神妙渊微,不可思议。

○按《古今录验》、《近效》二种,乃唐以前之方书。今全本未见,《外台》中引二书之方极多。

《金匮要略》,宋人校书者,往往以本集中载方太少,故亦取二书并《千金》、《外台》之方,择其精要者,附一、二于每病之后。今人见其方加载《金匮》中,即以为仲景所定之方,误矣。

华先生,讳佗,字符化。性好恬淡,喜味方书,多游名山。一日因酒息于公宜山古洞前,忽闻人论疗病之法,讶其异,窃听。须臾,有人云∶华生在迩,术可付焉。复有一人曰∶生性贪,不悯生灵,安得付也?先生骇跃入洞,见二老人,衣木皮,顶草冠。躬趋拜曰∶适闻贤者论方术,遂乃忘归。况济人之道,素所好为,所恨者,未遇一法可以施验,徒自不足耳!愿贤者少察愚诚,乞与开悟,终身不负恩。首坐者云∶术亦不惜,恐异日与子为累。

若元高下,无贫富,无贵贱,不务财贿,不惮劳苦,矜老恤幼为急,然后可脱子祸。先生再拜谢曰∶贤圣之语,不敢忘。二老笑指云∶石床上有一书函,子自取之,勿示俗流,宜秘密。先生得书,回首不见老人。慑怯离洞,览其方论。多奇怪。从兹施试,效无不神。年未六旬,果为魏所戮。

董奉,字君异,吴之侯官人。居卢山,有道术,为人治病,愈者令种杏,号董仙杏林。杏熟易谷,以赈贫乏。

晋皇甫谧,博综典籍百家之言,沉静寡欲,有高尚之志。得风痹,因而学医。习览经方,遂臻至妙。取黄帝《素问》、《针经》、《明堂》三部之书,撰为《针灸经》十二卷,古儒者之不能及也。或曰∶《素问》、《针经》、《明堂》三部之书,非黄帝书,似出于战国。曰∶人生天地之间,八尺之躯,脏之坚脆,腑之大小,谷之多少,脉之长短,血之清浊,十二经之血气大数,皮肤包络其外,可剖而视之乎?非大圣上智,孰能知之?

战国之人,何与焉?大哉!《黄帝内经》十八卷、《针经》三卷,最出远古,皇甫氏安能撰而集之?惜简编脱落已多,是使文本错乱,义理颠倒,世失其传,学之者鲜矣。

柳贯曰∶王叔和撰《脉经》十卷,为医家一经。今《脉诀》熟在人口,直谓叔和所作,不知西晋时尚未有歌括,此乃宋人伪托,以便肄习尔。

○王世相云∶诊法不易精也。轩岐微蕴,越人、叔和撰《难经》、《脉经》,犹未尽泄其奥。五代高阳生着《脉诀》,假叔和之名,语多抵牾,辞语鄙俚,又被俗学妄注,世医家传户诵,茫然无所下手,不过藉此求食而已。于诊视何益哉!

葛洪,自号抱朴子。钞金匮药方万卷。《肘后急要方》四卷。

《神农本草》,药六百三十五种。梁陶弘景复增汉魏以下名医所用药六百三十五种,谓之《名医别录》。

弘景,字通明,宋末为诸王侍读,归隐句曲山,号华阳隐居。武帝每咨访之。年八十五卒,谥贞白先生。

褚澄,字彦通。齐河南阳翟人,博学善医,官尚书,着《医论》一卷,发身中造化之秘。

《褚氏遗书》一卷,旧本题南齐褚澄撰。凡十篇,宋嘉泰中始有刊版。云唐清泰中黄巢乱时,群盗发冢,得之于石刻,殆出根据托,然颇能发气血阴阳之奥。其论寡妇、僧尼之异治,发前人所未发。论吐血、便血,戒饮寒凉,尤为精识。伪书中之最有理致者也。

○《巢氏诸病源候论》五十卷,隋大业中,巢元方等奉敕撰,凡六十七门一千七百二十论。但论病源,不载方药。唐王焘作《外台秘要》,宋太平兴国中撰《圣惠方》,皆采是书所论,冠诸门之首,则历代宝为圭杲矣。

《雷公药对》,北齐徐之才撰。李时珍曰∶陶氏前已有此书。盖黄帝时雷公所着,之才增饰之尔。之才,丹阳人,博识善医,历任北齐终尚书左仆射,年八十卒,谥衣冠文物。

孙思邈,唐京兆华原人。幼称神童,隋文帝召,不拜。太宗召见,拜谏议大夫。固辞,隐太白山,学道养气,精究医业,着《千金方》三十卷,《脉经》一卷。

相传孙思邈有降龙伏虎之说,余问于先子,先子曰∶此亦当时之寓言耳。盖今之肝气横逆,胁痛呕恶,目张痉厥,非狰狞之逆龙乎?而肺气不宣,喘急痰壅,便溺俱无,非猖狂之猛虎乎?当此之际,有慧心明手,一匕投之,其病如失,是即孙思邈之降龙伏虎也。子辈读书,由此说而隅反之,自可日进于道矣。

○唐有韦氏,名讯道,号慈藏者,施药济人,仰为药王,医史可考。今有无知僧道,以药王之像塑为卉服,与神农无异,藉通书所载,每年四月二十八日药王诞之语,影射惑人,以致世俗误称三皇为药王。殊为可笑!

陈藏器,唐开元中京兆府三原县尉,撰《本草拾遗》十卷。

○王冰,号启元子,唐宝应中为太仆令。注《素问》,作《元珠密语》,论五运六气。

○甄权,唐许州扶沟人,以母病究集方书,遂为高医。仕隋为秘书省正字。贞观中,太宗幸其舍,卒年百三岁。撰《脉经》、针方《明堂》等图。

《太医局程文》九卷,不着编辑者名氏,皆南宋考试医学之文。原本久佚,今从《永乐大典》录出,凡墨义九道,脉义六道,大义三十七道,论方八道,假令十八道,运气九道,盖当时命题,分此六格也。

钱乙,字仲阳,宋之钱塘人。自患周痹,杜门阅书史,非独医可称也。得仲景之阃奥,建为五脏之方。厥后,张元素、刘守真、张从政尽皆取法。今人但知其为婴儿医也。着《伤寒指微论》五卷,《婴儿》百篇。

○许叔微,字知可,宋白沙人。着《本事方》。撰《伤寒辨疑》。

○孙兆,宋太医令,用和之子。父子皆以医知名。

○庞时,字安常,宋靳水人。注《难经辨》数万言,作《本草补遗》。

○杨介,字吉老,泗州人。以医闻四方,着有《存真图》。

○朱肱,号无求子,宋吴兴人。深于伤寒,着《活人书》。

○陈文中,字文秀,宋宿州人。明大、小方脉,于小儿疹痘,尤臻其妙。淳佑中,与郑惠卿同编《幼幼新书》,又着《小儿病源方论》一卷。

○日华子,宋开宝中明人,撰《诸家本草》。

○杨土瀛,字登父,号仁斋,宋三山名医。着《仁斋直指》。

有谓刘守真长于治火,斯言未知守真所长也。守真高迈明敏,其所治多在推陈致新,不使少有怫郁,正造化新新不停之意。医不知此,是无术也。此王海藏之言,海藏乃东垣高弟,尚推毂如此,则其邃学可知。

《病机气宜保命集》三卷,金张元素撰。旧题刘完素者,误也。其书分三十二门,于脉证多所阐明。李濂《医史》,称刘完素病伤寒不能自医,得元素医之乃愈。则其术在完素上矣。

金易州张元素,字洁古,举进士不第,去学医。深阐轩岐秘奥,言古方新病不相能,自成家法。辨药性之气味、阴阳、浓薄、升降、浮沉、补泻,立为主治秘诀,心法要旨,谓之《珍珠囊》,后人翻为韵语,谓之《东垣珍珠囊》,谬矣。

○《雷公炮炙论》,刘宋时雷 所着,非黄帝时雷公也。

张戴人,医亦奇杰也。世人不究其用意,议其治疾惟事攻击,即明理如丹溪,亦讥其偏,令人畏汗吐下三法如虎,并其书置之不与睫交,予甚冤之。人之受病,如寇入国,不逐寇而先拊循,适足以养寇而扰民也。

戴人有见于是,故以攻疾为急,疾去而后调养。是得靖寇安民之法矣。彼麻黄、瓜蒂、大承气,非攻击之剂哉!

审缓急而用之,此仲景意也。且戴人名其书曰《儒门事亲》,岂有儒者事亲而行霸道以害其亲者哉!因着于篇,以为戴人辨白。

成无已,金之聊摄人,家世儒医。注《伤寒论》十卷,《明理论》三卷,《论方》一卷。

《用药法象》凡一卷,元真定李杲着。皋字明之,号东垣,通《春秋》、《书》、《易》,富而好施,为济源盐税官。受业于张洁古,尽得其学,人称神医。祖洁古《珍珠囊》着为此书,谓世人惑于内伤、外感,混同施治,乃辨其脉证、元气、阴火、饮食、劳倦、有余、不足,着《辨惑论》三卷、《脾胃论》三卷,推明《素问》、《难经》、《本草》、《脉诀》及杂病方论,着《医学发明》九卷,《兰室秘藏》五卷,辨析经络、脉法,分比伤寒六经之则,着《此事难知》二卷,别有痈疽、眼目诸书及《试效方》,皆其门人所集述者也。

○《汤液本草》凡二卷,元医学教授古赵王好古撰。好古,字进之,号海藏,东垣高弟,医之儒者也。

取《本草》及张仲景、成无已、张洁古、李东垣之书,间附己意,集而为此,别着《汤液大法》四卷,《医垒元戎》十卷,《阴证略例》、《斑论萃英》、《钱氏补遗》各一卷。

罗天益,字谦甫,东垣先生高弟。元朝真定人,着《卫生宝鉴》、《药类法象》。

○吴恕,字如心,号蒙斋,元之仁和人。着《伤寒指掌图》。

○危亦林,号达斋,官本州医学教授。编《得效方》十九卷。

《本草衍义补遗》。元末朱震亨着。震亨,义乌人,字彦修,从许白云讲道,世称丹溪先生。尝从罗太无学医,遂得刘、张、李三家之旨而推展之,为医家宗主。着有《格致余论》、《局方发挥》、《伤寒辨疑》、《外科精要新论》、《风水问答》诸书。

赵良,字以德,号云居,元之浦江人。从丹溪先生学医,着《医学宗旨》、《金匮方衍义》。

《外科精义》二卷,元齐德之撰。其说皆先求疡疾之本,而量其阴阳弱强以施疗,大旨近东垣之学。故后人附刻《东垣十书》中,或竟引为东垣《外科精义》,则非也。

葛干孙,字以久,吴平江人。膂力绝伦,击刺战阵,百家众技,靡不精究。及长,折节读书,应进士亚选,遂不复应试。传药书方论,有《医学启蒙》,又《经络十二论》、《十药神书》。

○吕复,字符膺,号沦洲,吕东莱之后。以母病攻岐扁术,师事郑礼。延医,效无不神。

○刘纯,字宗浓,关中人。博学群书,尤精医道。

得丹溪之业,纂《伤寒治例》、《医经国小》、《玉机微义》等书。

○戴元礼,号复庵,国朝浦江人。从医丹溪先生,永乐初,召为太医院使。着《证治要诀》。

○王履,字安道,国朝昆山人,学医于丹溪先生,着《溯洄集》、《百病钩元》。

余读《史记》,至太史公所称由光及伯夷之语,未尝不掩卷叹滑伯仁之术,而后无有彰之者。伯仁,我明奇士,技艺之精,不下丹溪。盖丹溪为当时缙绅所游扬,又得戴元礼、刘宗浓诸名士为弟子,故其名藉藉,而伯仁弗若之矣。何一阳有言∶历考上古高贤,若以岐伯为医中尼父,则仲景可为颜、曾之陪;而河间、东垣,当在宰我、子贡之列。若伯仁义理精明,制作纯粹,可与游、夏之班。至彦修又下一等矣。此论甚确。

王纶,字汝言,号节斋,浙江慈 人。弘治时,官至广东布政。因父病精医,着《明医杂着》,发丹溪所未发。

○方广,字约之,号古庵,嘉靖休宁人。着《丹溪心法附余》、《药性书》、《伤寒书》。

《薛氏医案》七十八卷,明薛己撰。盖裒其生平述作,共为一编,所自着者九种,订正旧本而附以己说者十四种。其大旨以命门为真阴真阳,而气血为阴阳所化。常用者,不过十余方,而随机加减,变化不穷。后赵献可作《医贯》。述己之说,而主持太过,遂至胶柱鼓瑟。非己之本意也。

陶华,字尚文,号节庵,余杭名医。着《伤寒琐言》。

○熊宗立,号道轩,国朝建阳人。注解《难经》、《脉诀》,撰《药性赋补遗》,集《妇人良方》。

○虞搏,字天民,号恒德老人,正德花溪人。着《医学正传》、《医学权舆》、《医学集成》。

李士材《读四大家论》,本自王节斋。大意谓三子补仲景之未备,而与仲景并峙也。然仲景医圣,德备四时,试观《金匮》方中黄芩、白虎,已开河间之先也;建中、理中,已开东垣之先也;复脉、黄连阿胶,已开丹溪之先也,然则谓三子得仲景之一德,而引伸条畅之则可。谓三子补仲景之未备,则未确也。

○李士材先生所着《医宗必读》一书,固已脍炙人口。然余窃有议焉∶夫必读者,轩岐之书也,越人、仲景之书也。下此而《脉经》、《千金》、《外台》以及近代诸名家书,虽不能尽读,或取十之六、七,或取十之三、四,不可不读矣。苟守长沙博闻强记之训,以探本穷源,则此又为浅医画限之书矣。改其名曰∶不必读。

○窃观富贵之家,投寒凉则忌,进温补则合,医之喜用温补者,遂有景岳派之名。殊不思景岳,亦温凉并收之书也。观其论证,先述古而补以己见;分剂,先古方而补以新方。作者以全书名之,读者以全书贯之,舍其短而录其长,则上而溯诸河间、易水、金华诸家,无不合也。更上而溯诸南阳医圣,亦无不合也。而得景岳之益者,岂特在左归、右归而已哉!

倪维德,字仲贤,号敕山,国朝三吴名医。着《医说》及《元机启微》。

○韩 ,号飞霞道人,国朝蜀之沪州人。弘治成化时,为诸生,不第褫缝掖,往峨眉访医,升庵杨太史称之曰∶真隐世传道人。《医通》二卷,特其土苴云耳。

○汪机,字省之,号石山。着有《重集脉诀刊误》二卷,《内经补注》、《本草会编》。

《先醒斋广笔记》四卷,明缪希雍撰。希雍,字仲醇,常熟人。《明史·方技传》附见《李时珍传》中,天启中,王绍徽作《点将录》,以东林诸人分发《水浒传》一百八人姓名,称希雍为神医安道全,以精于医理故也。是编,初名《先醒斋笔记》,乃长兴丁元荐取希雍所用之方裒为一编,希雍又增益群方,兼采本草常用之药,增至四百余品,又增入伤寒、温病、时疫治法,故曰《广笔记》。希雍与张介宾同时,介宾守法度,而希雍颇能变化,介宾尚温补,而希雍颇用寒凉。亦若易水、河间,各为门径,然实各有所得力。朱国桢《涌幢短剧》,记天启辛酉国桢患隔病,上下如分两截,中痛甚不能支,希雍至,用苏子五钱,即止。是亦足见其技之工矣。

《尚论篇》八卷,国朝喻昌撰。因方有执《伤寒条辨》重为补正,大旨一一相同,故有郭窃向注之谤。然首冠《尚论大意》一篇,原称方氏削王叔和序例,得尊经之旨。

太阳之篇,改叔和之旧,尤有卓识。而不达立言之旨者尚多,于是重定此书云云。叙改修源委甚明,原未讳所自来也。

《石室秘录》六卷,国朝陈士铎撰。士铎,字远公,山阴人。是书托名岐伯所传,张机、华佗所发明,雷公所增补。凡分一百二十八法,议论诡异。所列之方,多不经见。称康熙丁卯,遇岐伯诸人于京都,亲受其法,前有岐伯序,自题中清殿下宏宣秘录无上天真大帝真君。又有张机序,自题广蕴真人。方术家固多根据托,然未有怪妄至此者。亦拙于作伪矣。

○《临证指南》医案十卷,国朝叶桂撰。桂字天士,吴县人,以医术名于近时。然生平无所着述,是编乃门人取方药治验,分门别类,集为一书,附以论断,未必尽桂本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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